綠手指

昨天我錯過的那趟前往大西洋坡高雄重機出租考察之旅,收穫非常豐富,帶回來很多珍貴標本,昨晚若彬曾在我房間檢視。他筋疲力盡(因為這趟來回總共十六個小時)但卻興高采烈收穫包括多足鳳尾蕨很漂亮的巨形蕨葉,還有松葉蕨屬。他看到這株松葉蕨長在一棵蕨樹上,一蕨生在另一蕨上。而此時,我不但看到了昨晚見過的蕨,還見到許多其他標本,很复活蕨為乾枯的蕨葉,下圖為吸收水 汙之後形狀約翰向我們展示從罕見的舌蕨屬採下的蕨葉顯然他冒了生命危險,因為他爬到樹上去採蕨葉,爬得太遠了 一點,樹枝承受不住他的體重而折斷,他差點掉下去。這些熱中的愛好者為了蕨類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而且還驚人地身手敏捷。就拿約翰來說,六十五歲左右的人了 ,照樣躍過小溪、爬上險崖、攀到樹上,就跟個小男孩似的而且直到目前為止,這團人幾乎人人如此,包括某些比約翰還年長十歲的人在內。
陰地蕨屬的蕨類有幾種,其中一種是從來不曾見到過的。要是我昨天有去,能親眼見到這項發現經過就好了!能發現新物種是田野植物學家生涯中的盛事,幾乎同等於化學家發現新元素。要是這新發現的陰地蕨屬真是新物種,而不僅是變種,或許會以賀伯,華格納來命名。他是約翰與若彬的老師,也是美國蕨類植物學會裡深受敬愛的會員,這個月較早之前剛去世。或者,也可能會以我們敬愛的伊思,威廉斯命名。
伊思常在我心頭,在我們大家腦海裡,因為她也去世了 ,享年九十五歲,而且是在我們出發前幾天去世的,大家都如喪考妣。她辭世之後,蕨類學會的例會從此不復往昔。伊多足鳳尾蕨蕨葉背面的孢子囊思和她丈夫維克從紐約分會成立的第一次例會就在場,一九七五年她成為學會主席。每次室內設計例會她都會出席,並帶來十幾種蕨類幼苗,都是她用孢子在溫室裡栽培出來的,非常美麗,有時帶來的還很罕見,然後她會以微不足道的一兩塊美金出售或拍賣這些蕨苗。她是我所見過「綠手指」天賦最強的人,她會消毒顆粒狀的泥炭,然後種下抱子,放在保持潮濕的房間裡等它們發芽,接著摘下微小的孢苗放到小罐裡。

童年時期

她就是有本事能讓抱子長成蕨類,換了別人就做不到。她不僅負責供應我們例會上所需的蕨類,過去一 一十五年以來,紐約植物園所有用孢子栽培成的蕨類植物,也都出於她之手;起初就靠她一個人做,後來逐漸成為有五名網站設計義工的小組,名為「抱子年輕時伊思就很能遠足,到了九十歲才開始用手杖,但腰板總是挺得很直,人很活躍,很有迷人的幽默感,是個冷面笑匠,活到最後一刻依然腦筋清楚得不得了 。她知道我們每個人的姓名,我私下認為,對我們大家而言,她像個很得人心的阿姨或姨婆,是每次例會上的精神支柱人物。她和維克在一九五〇年代結婚,兩人都是非常起勁的田野植物研究者。一九九一年舌蕨屬發現了新的秘魯物種(她最喜歡舌蕨屬),約翰就將之命名為威廉斯舌蕨,以此向他們夫婦致敬。
有人在展示她在瓦哈卡雨林裡找到的膜蕨,我忍不住又想到伊思,她會喜歡這些纖美的蕨類的:葉片只有一層細胞的厚度,這種蕨類幾乎只能生長在百分之百的濕度中,因此除了雨林之外,難以在他處生存(我只在波納佩島?還有關島見過〕。瓦哈卡的雨林至少有十種可愛的膜蕨屬,葉片如薄膜,嬌嫩美麗。「多足」的水龍骨屬蕨類收穫很可觀,採集了不少種:馬氏水龍骨雾、普通水龍骨、長羽水龍骨等。然而翰卻說,要是再細細尋找的話,可以在該地找到五十幾種水龍骨屬,而不是現在名單上所記錄的十九種而已。
迪克向我們展示他畫下的蕨類圖,非常美麗,大概有三十幾幅:整張紙是一長幅,分別隔成幾吋見方,每個見方範圍裡畫一幅圖,整張長幅摺疊成曲折褶狀。我尤其著迷於其中那幅復活蕨,還有前一天我錯過的驚險場景:約翰爬上高處樹枝,冒生命危險去採他那,看起來有點像腫脹的蝨蠅,這是大戟屬篦麻的種子。
雖然篦麻來自非洲,但他們告訴我,現在墨西哥也大量種植,因為篦麻油用途很廣:可以製造機器潤滑油(包括「嘉實多」牌賽車機油在內),可以成為油漆和清漆裡的快乾油,或加在織品上發揮防水作用,也可以當尼龍產品的高雄租機車原料、燈油,尤其是作為溫和的瀉劑(我記得童年時期,有時會被迫吞服一定分量的篦麻油)。

情有獨鍾

然而,篦麻油雖然溫和無危險性,但是種子本身卻能致命,因為含有篦麻毒,比眼鏡蛇毒或氰化氫的毒性劇烈幾千倍。這點勾起了我們大家的回憶,想到一九七八年倫敦街頭發生的神秘命案:死者保加利亞記者馬可夫是個異議分子,他在公車站被人用辦公椅上尖銳的金屬箍戳傷大腿,三天之後就痛苦死去。蘇格蘭場〈倫敦警察廳)後來證實,雨傘戳的那一下絕非出於偶然意外,因為這一戳,把針頭大小含有篦麻毒的小粒戳進了他大腿裡。
司考特原本就是植物分類學家,卡若葛蕾絲則是植物攝影師,兩人都對植物自然史以及經濟用途知之甚詳。看到他們互補的熱中和興趣實在美妙。我對那些在植物研究領域裡志同道合的夫婦或情侶特別有好感;在我看來,他們似乎比醫學領域裡的志同道合夫婦或情侶〈譬如我父母)更浪漫。我思忖著這些佳偶是如何相遇的,而這份對植物的共同熱中,又如何轉為對彼此的情有獨鍾。其中芭芭拉裘和星崎敬尤其讓我感動,我猜他們這時
都七十幾歲了 ,五十幾年來兩人在植物學領域和婚姻生活中一直廝守,不曾分開。敬是美籍日裔,出生於加州,跟我講到在一 一次大戰期間與家人以及大部分鄰居被迫住進美國敵僑集中營裡的遭遇,令人髮指。芭芭拉裘也是加州人,美籍華裔,當年他們那個時代,這樣的通婚是很罕見的。他們是在洛杉磯念大學時認識的,婚後,敬為芭芭拉裘設計了 一棟房子,好讓她安置她那些蕨類^不管從屋裡哪個點望出去,都能見到青蔥的蕨類景觀,並有一間溫室專門安置嬌嫩的蕨類。兩人雖然都對蕨類深感興趣,但芭芭拉裘尤其醉心於描述蕨類與分類,以及蕨類的親緣關係。她是美國蕨類植物學會總會主席,也是美麗的百科式書籍《種蕨者手冊》的作者(目前正和若彬合作寫此書的新版本)。敬則偏好植物生理學,但他還有很出人意表的其他興趣。他曾在帕薩迪納的噴射推進實驗室工作過多年,是型兀鷲。星崎夫婦力促我去他們洛杉磯的家,向我保證可以見到他們在住宅周圍所創造的神奇蕨類園。
我也有點後知後覺地觀察到,團裡有兩對女同性戀和一對男同性戀情侶,感情很穩固,那種關係宛如長期已婚夫婦,因著對網頁設計的共同愛好而鞏固、穩定。團裡所有的夫婦或情侶,不管是一般人或男女同性戀者,都能融洽相處,所有潛存的不包容、排斥、猜忌以及疏遠等等,都因為對植物的共同熱愛以及團結一心而拋到一邊去了 。我大概是這團裡唯一的單身者,不過我這輩子一直都是個單身漢,然而在這團裡一點也沒有關係,我很有歸屬感,覺得自己是這團的一分子,有著「自己人」的感情。

誘惑人犯罪

這是我這輩子鮮有的感情,可能也是引起我那種奇怪「症狀」的部分原因過去這一天裡我才出現的奇特感受,很難斷定,起初我還以為是跟高山症有關呢!我這下子突然明白了 ,來那是很快活的感覺,這種感覺太不尋常了 ,所以我後知後覺才體認出來。我想,造成這種快活感的原因很多所見的辦公家具、古蹟廢墟、瓦哈卡的人等,但是團體的這種水乳交融感與歸屬感,絕對是部分原因。
毒漆藤為,學名蒙。謹,原本同屬,如今已分立,前者稱鹽膚木屬,後者稱漆樹屬,有些植物分類學家將毒漆藤歸入鹽膚木屬。墨果樹,產于印度東部,或稱根據本書顧問武素功先生言,囊是種加詞,全名似為,而該漆樹無中文名。為希臘文,意為「腫大的」,如將囊譯為大果漆,則叫.”讀謹。貧囊就可譯為「擬大果漆」。蜇毛麻熱帶美洲特有植物,灌木,葉大,被蜇毛,穗狀花序,花藍色,田基麻科波納佩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島嶼之一。
星期今天遊覽車經過山谷時,我特別留意植物群密集、筆直的管風琴仙人掌、單刺仙人掌、胭脂仙人掌等。這些仙人掌是整體文化的一部分!.刮去皮與剌的肥厚嫩仙人掌葉可切片煮熟〔幾乎每頓飯我都吃到,當作蔬菜類),草莓般的仙人掌果則可以做成滋味很甜美的果凍或果醬。古代石壁畫裡就畫了很多仙人掌,譬如一三二五年,阿茲特克人見到老鷹棲息在仙人掌上吃蛇,視此為眾神示兆,示意他們已來到並找到宜於定居之處了 。幾天前我們就見過這樣的圖像,非常大的一幅圖畫,畫在雅古附近的峭壁表面。陸易思告訴我們〈他好像忽然很來勁了 ,有時整個民族的歷史都集於他一身似的〕,西班牙人到來之前,蛇曾經是神聖的象徵,大地的表徵;因為蛇會蛻皮一如大地四季更換。但是在基督教傳統觀念中,蛇成了魔鬼,是誘惑人犯罪者;西班牙人來了以後,原本尊為聖物的蛇就成了眼中釘而遭撲滅了 。
此外還有又長又尖的龍舌蘭和絲蘭屬植物,也有很多相思樹。約翰警告我們對這些植物敬而遠之,因為有些住了大窩的共生螞蟻,要是有人攪擾了牠們的家,牠們會狠命攻擊大戟屬,遍生毒性刺毛,沾上了可真是惡夢一場。我在飛機上已經聽辦公桌乘客跟我提到過,說惡作劇者用它來整人,但約翰卻鄭重警告我們千萬小心,免得無意中沾上。

洽帕斯州雨林

青檸樹、石榴、管風琴仙人掌樹籬,大部分人家都小有薄產,如數隻山羊、日式料理,種有玉蜀黍、龍舌蘭和單剌仙人掌。是大多數人家都如此嗎?還是只有幾戶如此?陸易思說,相對而言,這裡的小毛驢算起來比在美國買一部汽車還貴。顯然這裡到處都很貧困。街上的垃圾,山上被漠視的骯髒污穢,陸易思認為都是殖民主義後遺症的影響,反映出人民的心態:在他們心目中,街道、市鎮、土地都不屬於他們。他接著說到這個國家有多大、多無能又貪污腐敗。他說警察薪水很低,當然也怪不得他們會收下五十或一百披索的賄賂而放過闖紅燈者,因為這筆錢不算少,甚至比他們的日薪還多。他也講到毒梟跟警方串通勾結,還說警方跟罪犯一樣可怕。
此時,遊覽車愈來愈往高處駛去,山谷裡長滿棕櫚和一片片龍舌蘭。
快到密特拉之前,車子駛過一座山谷。陸易思告訴我們,那裡有幾個小村,住了血統相當純正的印地安人。如今純種印地安人只剩下三個族群:一個住在洽帕斯州雨林裡,一個在瓦哈卡的雲霧森林地帶,還有一個在墨西哥北部。沒有道路通往那些偏遠村莊,要在山裡走一兩天山徑才能抵達。這些族群的祖先在征服者到來時,逃難到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因而倖存下來。起碼對他們而言,仍然保有尊嚴與自治權,要是留在瓦哈卡的話,早已淪為奴隸了 。陸易思接著說,征服者到來之後的五十年裡,土著人口銳減,死於疾病、殺害、崩潰沉淪為了避免淪落為奴,整族人自殺身亡,情願一死了之。活下來者大部分又跟西班牙人通婚,因此今天幾乎所有的墨西哥人都是西印混血。但是殖民總督卻不承認西印混血者的法律地位,因此他們沒有任何權益,縱然掙得產業,死後兒女也無權繼承,全部歸於國有。
西班牙人統治下的生活愈來愈令人無法忍受,因此起義革命已無可避免。一八一〇年萬歲!壞政府完蛋!西班牙人完蛋!」但是直到十一年後的一八二 一年,墨西哥才終於獨立。接踵而來的是幾十年的混亂無序,先後繼任的統治者皆很無能,期間墨西哥失去了 一半領土:德克薩斯州、加州、亞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等,全都成了美國的領土 。然後從一八六七年到一八七二年,出現了短暫的太平好日子,只有五年,也就是在胡亞雷斯仁政下的時期。他就跟同時期的林肯總統一樣,也有崇高的道德理想,領導原則是「尊重他人權利就是和平的開端」。他不但為擺脫歐洲人統治爭取獨立而奮鬥,也為臭氧殺菌而奮鬥。

文化遺產

胡亞雷斯去世幾年後,迪亞斯就任成為總統,這位專制者統治了墨西哥三十五年。陸易思解釋說,迪亞斯是個難以歸類的人物:是個將軍、獨裁者、無情、疑心病很重,但他也規畫興建了道路、工業、橋梁、建築等。國家的生產力雖然有成長並邁向公司設立現代化,但也付出了可怕的人為代價:工廠以及大牧場、農莊等的確存在著奴工現象,貪污腐敗以及投機牟取暴利的情況很嚴重。
車子駛入密特拉村時,我們見到有條狗在街上跑,一條腿跟一隻山羊綁在一起。成群的狗包圍住我們,就跟在墨西哥其他地方一樣。其中有條狗斷了 一條腿^我好奇牠到底是怎麼斷腿的?這狗怎麼活下去呢?車子經過時,兒童紛紛伸出手對我們喊著:「披索!披索!」突然間遊覽車猛然煞住車,原來前面有宗教遊行隊伍經過,緩緩向教堂走去。我下了車,幾位團友也下了車,我們加入隊伍。遊行的人手持還願蠟燭、鮮花、棕櫚葉等,緩緩走向教堂。隊伍中夾雜著狗、嬰兒與跛足的人,他們進到教堂裡時,教堂發出響亮鐘聲歡迎他們,接著放起了煙火。狗因為吃了 一驚而突然吠叫起來,我也不由得眉頭一皺。陸易思本人雖然是虔誠天主教徒,但對這些宗教遊行隊伍卻隱約有所嘀咕:「麵包和馬戲表演,」他說:「好分散大眾注意力。」他覺得此間的教會既無勇氣又無權力,只會饗民眾以麵包和馬戲表演(也就是宗教遊行),藉此安撫百姓,但另一方面卻又很被動地密特拉的古蹟廢墟,並沒有馬上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反倒是遺址外圍成堆的管風琴仙人掌樹幹吸引了我們。這些仙人掌樹幹通常被拔去豎圍籬,而且一旦「植入」地裡,往往會重新生根繁殖起來。(這使我想起紐西蘭也有一樣的情形,也用樹蕨的「樹幹」做圍籬,往往也是重新冒出蕨葉,長成濃密的樹籬。〕結果大家馬上就地研究討論起這活生生圍籬的主題來,將密特拉的考古奇景先擺到一邊去。淋漓盡致地討論過用植物來建造的主題之後,這會兒我們終於把視線投向眼前的教堂這是西班牙人在這古老遺址上建造的,他們毀掉了原址上的建築,卻用這些舊有建築拆下的石頭蓋了教堂。只聽陸易思正在說著:西班牙人來到當時,密特拉還很生氣蓬勃。
征服者原打算要把所有城鎮夷為平地,然後在原有地基上象徵性地蓋幾座他們的教堂。密特拉有部分算是逃過一難,沒有毀之一盡,但是舊址上卻建起了新的密特拉,用原有建築拆取下來的石材所興建。而後世代代仍然繼續拆取、剝削利用他們自己過去的宴會廳遺產。相比雅古(起碼是現在所剩的雅古)已經幾乎全毀,只看得出地面圖和某些斷瓦殘垣的結構,密特拉的遺跡就強多了 ,依然矗立著整座王宮,還有一碼高的巨形台階通往王宮。宮內有十幾個相連的廳堂,想來考古學家初見迷宮般的整體建築時,一定感到難以置信。

玻璃黑曜岩

王宮牆壁是用土磚黏土混合玉蜀黍稈與動物糞便,發酵之後製成砌成,再用錐狀石塊插入,形成有彈性的牆基。這些石塊可以從土磚裡個別抽出,因此遇到地震時,可以抵銷與化解震力。我對此很著迷,還在筆記上畫下簡圖:原來千年以前,古人就發現可利用混合材料來鞏固建築與防震。既然貿協整團人一起行動,這麼獨特的事物當然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於是隨即爆發了熱烈討論,談起混合材料的本質^從最細微的層面來看兩種不同性質的材料交織混合的效益:一種或可說如結晶狀或無固定形狀,另一種則屬纖維狀,混合以期更堅固、有彈性;要是單用其中一種材料的話,是無法有此效果的。大自然也把這種合成手法運用在生物結構上,例如馬蹄、鮑魚貝、骨頭、植物的細胞壁等。我們也把同樣原則運用在加強混凝土效能,還有新的合成陶瓷或強力塑膠品上;薩波特克人則是怎麼運到這地點來的?當時沒有家畜,也不知道使用車輪(奇怪的是,只有玩具才見到
有車輪)^推測古人可能是利用滾木,就像埃及人利用此法來建造了金字塔。但是薩波特克人是用什麼方法把這些石塊切割得如此精細?他們沒有鐵器、沒有青銅、不懂冶鍊,只有本地產的金屬、銀、金、黃銅,這些金屬都太軟了 ,無法用來切割石塊。不過中美洲也有相等於金屬的利器,那就是火山玻璃黑曜岩,想來就是用黑曜岩刀鋒來施手術,阿兹特克人也是用此來剖殺活人做那可怕的獻祭。我們參觀完出來時,我買了 一件看來很無情的利刃黑曜岩黑色,最薄處有點半透明,有著所有天然玻璃那種斷口成貝殼紋的特色。
王宮廳堂之間的門道很低矮〈再加上後來插入用來支撐的鋼托架,更顯得低矮了 〕,但是天花板和四壁頂端,卻有精緻、複雜的幾何圖形造型。我在筆記本上抄下了其中一些圖形棋盤花紋、壁壘狀等,就像偏頭痛發作時會出現的「防禦工事」般圖案的視覺幻象;還有錯綜複雜的六角形和五角形圖案,使我聯想到那瓦侯印地安人的毯子圖案,或者是摩爾人的阿拉伯式圖案。平常我是團裡比較沉默的成員(在這團博學的人面前,我怎敢班門弄斧?〕,但這時卻因看到周圍這些幾何圖形忽然心血來潮,而談起神經性視覺障礙所見到的持續圖形影像,這種情況在人處於飢餓、感覺剝奪、中毒還有偏頭痛發作時會出現,彷彿見到眼前出現蜂窩狀、蛛網狀、格紋狀、螺旋狀或漏斗狀等幾何圖形幻影。以前是否用墨西哥俗稱「神仙肉」那種含有致幻劑的蘑菇來產生這種幻覺呢?還是利用瓦哈卡常見的牽牛花種子?團友見我突然滔滔不絕都嚇了 一跳,聽我講到這種四海之內皆有的幻覺圖形很可能基於神經性,而很多公司登記文化裡所存在的幾何圖形藝術,或許就是源於此種幻覺圖案,他們也覺得我這觀念頗有啟發性。

搖搖欲墜

「什麼都被妳搞砸了 !每次我想為妳做點什麼,妳總有辦法毀掉我的心血。」柯特頸部青筋暴露。我們在他的書房裡,時間是我生日後一個禮拜、接近聖誕節。我在他井井有條、幾乎一塵不染的桌上發現一張制服訂做收據。店名是「威爾森」,跟我工作的健身房同名。
「我們用信用卡付會費呀?」我問。
家裡的收支一概由他統籌管理,所以我並不知道健身房會員證多久繳費一次、也不清楚到底是透過銀行轉帳或刷卡支付。我純粹只是好奇,但竟惹得他對我大吼大叫。「我想準備好一點的聖誕禮物給妳,結果卻被妳搞砸了!」他大吼。然後他降低音量,「算了 ,別管什麼聖誕節了 。」「可是我什麼也沒看到呀!」我抗議道,「我只看到店名好嗎?」但是一點也不好。他氣得發狂,而我卻不明白他為何發怒。我知道我搞砸了某件事,但我並不知道我搞砸了什麼。
柯特原本的計畫是:我將在聖誕節那天早上打開一只來自威爾森「皮件」的會議桌,裡頭躺著一件如奶油般柔軟的皮夾克。
「把妳那件醜斃了的短夾克給扔了吧。」他說。那件短夾克是我大學畢業時,手足們合送我的禮物;它剪裁寬鬆、穿起來很舒服。雖然我知道那件短夾克令我看起來又矮又胖,但我還是喜歡它。柯特送我的新夾克柔軟、光滑又時髦,非常合身,讓我的身材玲瓏有致又苗條。
我試穿時,柯特仍沉著一張臉。「可惜我的驚喜都被妳毀了 。」他說。我垂著頭。他想為我做幾件特別的事,無奈全被我搞砸了 。
「咱們來生個孩子好不好?」孩子們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比起我們,他們更關心也更在意朋友同儕。柯特的指尖滑過我的臉龐。「為人父母是我們一起做過最棒的事、也一直是做得最好的。」他說。實情是,我們的婚姻搖搖欲墜。柯特和我動輒冷戰、互相折磨,要不就是互不理睬。我們失去與對方的連結,但一個嬰兒或許能讓我倆的關係再次變得密切。我們反覆討論好幾個禮拜。前一天我覺得懷孕很好,隔天又變卦一想到再也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我便嚇得渾身發軟。目前,我們每隔一週才與孩子們相聚一週,所以時間多得是。我們四處旅行,我們看天然酵素,我們在下午做愛;但如果有了孩子,這一切都將消失不見。然而我們從相愛之初便已為人父母,這就是我們,我們結為連理便是要為人父母,但現在孩子們都大了……「來生吧!」我說。「讓我們有一個屬於我倆的孩子。」
我打給艾咪。「我就要有孩子了 。」我說。

肋骨與鎖骨

「一些條文和事項,主要是授權醫師進行這次手術。」護士答道。我信任這個醫師。他感覺是個可靠、冷靜的人。他只會做對我最好的處置。我簽了 。我在恢復室醒來,胸部纏著繃帶。柯特再次焦躁地在房裡走來走去。怎麼了?我低頭一看,他立刻趨前握住我的手。我的胸口好沉重、重得無法呼吸,彷彿我的肺裡塞滿水泥。「他剝離了幾條肌肉。」柯特說。「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但我再次失去意識,沒聽見他回答。我再次轉醒,他仍在我身邊,依然握著我的手。我頭好暈,不過不像上次術後那般噁心想吐了 。「成功了嗎?」
他微微一笑,擠出眼角的皺紋。他好高興我回來了 。
他撥開我前額的頭髮。
「最好的辦法是墊大一點,」他說,「填滿空隙。」
我又昏過去。
我再次張開眼睛,他還在這裡。
「他把胸部弄得更大了?」
他點頭,微笑著。
我掙扎想坐起來。我的胸部如鉛塊般沉重、拉扯我的皮膚、肋骨與鎖骨。我的胸部如火燒般陣陣抽痛,如紙鎮般重重壓住胸口 。我得咳出肺裡的痰,但我不敢咳嗽;我怕縫線繃開、怕胸部整個爆開,因此我只好清清喉嚨。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小動作也令我疼痛萬分。我逼自己微笑。「我討厭這個autocad部分。」我說。他揉揉我的頭髮。
「我知道。」他說。
他吻我。我的脣嘗起來像泥巴一樣。我別過頭去。
「對不起。」我說。
再一次,我們留在旅館過夜。再一次,他要求我剝除紗布與繃帶。我再度因術部腫脹、因那兩顆球一般的怪異乳房而驚恐返縮。唯一不同的是,這回傷口很快就癒合了 。幾週後,我重回健身房教海外婚紗課程。在鏡子與學生面前,我感覺扭捏不自然;我胡謅了幾個很爛的藉口交代這幾個禮拜的缺席,暗自希望沒人問起我為何又跑去隆乳了 。

手術同意書

醫師眨貶眼睛。「噢。」他說。護士轉身走開,假裝忙著處理馬爾地夫櫃臺工作。
「好的,」醫師說,「唔,這個……」
他搔搔頭。
「我沒看過這種情況,」醫師說,「妳介意讓我照相存檔嗎?」
我搖頭,眼眶喰著淚。
護士遞給他拍立得相機。
「現在掌對掌,像剛才那樣。」他說。
閃光燈亮起。感覺好屈辱。好像我是警局裡等待指認的嫌疑犯,唯一不同的是對方沒照到
我的臉。
他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請我換上衣服。「待會兒在我辦公室談。」他說。
「我能做的有限,」醫師說,「我可以注射藥物、殺死支配這幾條肌肉的神經;這樣應該能
解決妳的問題,只是妳往後再也無法使用這些肌肉了 。也許附近其他肌肉會支援這幾條肌肉原
本的功能,不過妳會明顯感覺到肌肉無力。或者,我可以做手術、試著將胸肌與皮膚分離;我
無法保證手術一定會成功,因為上次它們不知為何並未順利與胸骨相黏,所以我認為這次也不
見得會成功。另外還有一個團體制服選擇:放進一塊更大的矽膠墊,看看能不能把空隙補滿。」
我看看柯特。這些選擇我統統不喜歡。我已經是大0罩杯了 ,我的骨架纖細,配上這種大
胸部實在很不協調。
「你能幫我動手術、分開這些肌肉嗎?」
「我可以試試。」
「我寧可動手術,也不要把胸部弄得更大。」
「我能了解。」
我點點頭。
我們敲定數週後動手術,地點同樣在上次那間離我家三小時車程的當日手術中心。
我躺在床上,頭墊高,褪色的藍色手術巾蓋住我的身體。他們將某種舒緩焦慮的藥劑打進
我的靜脈,故此刻我感到全然地放鬆。柯特站在我身旁,握住我沒吊點滴的那隻手。
「麻煩妳簽名,」某人說。「這是台胞證同意書。」
護士將文件夾湊近我面前。
內文好長、字好小,這叫我怎麼讀?
「上面寫什麼?」